胡锡进:五一假期将结束之际 请允许老胡为亡父哭出声

2020-05-05 17:00:32 胡锡进

在五一假期即将结束的时候,请允许老胡哭出声,为我的亡父在这个世上留一段文字。

在母亲离世整整半年之后,我的父亲也在5月1日撒手人寰。父亲享年91岁,小母亲三岁。母亲住院去世那段时间,父亲身体迅速虚弱下去,我们四个子女反复商讨,决定想方设法不让他知道母亲已走。父亲几星期前在意识清醒时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照顾好你妈。他不知道,与他结婚70多年的发妻已经在另一个世界等着他。

父亲1929年出生于河南汝州胡庄。我的叔伯兄弟们都叫约翰、约礼这样的怪名字,后来我才知道胡庄是基督村。父亲和姑姑被送到城里读书读到了中学,爷爷开药铺,还有100多亩田产,药铺因赊账太多最终倒闭,但那个家土改时被划为地主。姑姑参加革命,后来杳无音信。不知道她是为了断绝与地主之家的关系,还是死于战争中。父亲一提起姑姑就掉眼泪。

1966年,我们在北京工厂区的寻常百姓之家被抄。红卫兵把我们家箱子里的所有东西都扔了出来,把我的奶奶一把推到地上,骂她地主婆,奶奶坐在地上哭。这一幕是我童年最恐怖、伤心的记忆之一。一直跟儿子过的奶奶被迫从北京回河南老家,孤苦一人,她最后几年是由我的姨和舅舅们照料。这是个时代的错误,父亲无力对抗它,就在心里自责、悔恨了后半生。

父亲的性格有些孤僻,沉默寡言。但可能是因为有些文化,他骨子里又有对周围环境的清高。父亲于1949年1月参军,后来整支部队转业到北京的火箭科研系统,他做了其中工厂的普通会计,他是被岁月潮流甩下,不断告别年轻时梦想,越过越平凡的小人物。

父亲年轻时多才多艺,画一手对非专业人士来说非常棒的漫画,记得我发现那些漫画时都惊呆了。他还写诗,吹口琴,无论他听什么歌,听一遍就能把歌谱写下来。加上年轻时跟着部队南下剿匪,驻扎过江西湖南和两广,我猜他对自己后来一事无成一定充满了失望。

与父亲一起转业的战友们很多做了工厂的领导。我有两个同学的父亲都是坐小轿车的,最早是他们告诉我与我父亲是战友,父亲直到晚年才把这一切说给我听。那么多年里,父亲把他的诗、画和战友这些信息都深埋在了自己的心里,生活无情地改变了他,哀莫大于心死,我觉得这话就是用来形容我父亲这样的人的。

然而灰烬就是灰烬,它不是原本的黄土。父亲的脾气暴,我觉得一定与他年轻时的浪漫和生活对这种浪漫的严重挫伤有很大关系。也许他原本性格就不好,但是生活的不如意强化了它。父亲的朋友很少,我不记得有过任何父亲的朋友或同事来我们家聚会。可以说,父亲的一生非常孤独。我的母亲很善良,但不识字,是包办的婚姻,我相信母亲与父亲的文化差距也增加了父亲精神上的孤独感。

父亲认了自己的命,把自己变成了过日子能手。他不抽烟不喝酒,几乎每一分钱都花给了家人。他识各种野菜,采回来烙成非常好吃的馅饼。他在河边没人管的空地上种菜和粮食。另外,家里的大衣柜等家具都是他亲手打的。尽一个丈夫和父亲的责任,照顾家人好好过日子,这是他的人生不断下沉最终找到的着陆场。

父亲的希望是他的几个孩子,尤其是他的这个儿子,也就是在小学时功课成绩就不错的我。但是他完全不懂教育,加上脾气生硬,他促我们“成才”的方式挺粗暴的。他在我小学时就要求我一个星期额外写一篇作文,我哪写得出来?他的办法就是逼我写,甚至打我,我记得有一次我委屈地呜呜直哭。另外,有一天他突然买了把二胡回来,要求我和妹妹学音乐。我和妹妹谁愿意拉那玩意儿?然而很多年以后,我搞了文字工作,妹妹成了学校乐队的二胡手,连我们都说不清楚,这是否与父亲当年的“逼学”有关。

父亲的性格和脾气影响了他对父爱的表达,我能清楚感受到他对我的疼爱和期望,但是整个学生时代我不记得他与我有过一次亲切的长谈。他与两个妹妹的交流也不足,其中一个妹妹说,她幼时最甜美的记忆片段就是每每父亲在前面吹着口哨走,她在后面边走边摘野花。另一个妹妹说,有一次父亲在天安门拉着她的手,人很多,但她拉紧父亲的手,知道自己丢不了,她说那个记忆片段是她人生安全感的起点。但这些都不属于呵哄。直到后来完全成年了,知道了父亲年轻时那颗浪漫的心是如何被命运强行折叠起来塞到生活的平庸一角,知道了他的一生有过对无情现实一次又一次的吞咽,我们才有了对他更多的理解和心疼。我们不仅知道了不完美的父亲同样是伟大的,而且知道了,多么平庸的人生,出发点都可能是激情澎湃的。

我们感谢普普通通的父亲和母亲,感谢他们把我们带到人间。母亲到走几乎是黑发,父亲到走脸上几无老年斑。他们这两个优点同时遗传给了我们子女。老胡至今一头黑发,脸上无斑。父亲如此逆来顺受,打掉的牙咽到肚里,但他向子女默默传递的呼喊却是:你们不能像我这样。长寿成了父母与命运博弈的最大资本,随着子女们的足迹,父亲被折叠起来的浪漫似乎重新打开了,生命在以特殊的方式延续,前辈的理想和愿望也在后代的涂写中生生不息。

父亲胡克显千古。